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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南北朝的“餐桌之戰”




222年8月,夷陵之戰在酷熱天氣中結束。

陸遜加拜輔國將軍,領荊州牧,封江陵侯。戲劇化的《三國演義》給予我們的印象是陸遜長得仿佛周瑜再生,比周瑜更文弱。毛宗崗寫他“面如美玉”,袁闊成更說陸遜看上去就是一美女。在真實世界裏,陸遜在擔任海昌屯田都尉並領縣事期間,擁有海昌縣倉的實際控制權。簡單說來,陸遜不僅擁有私兵,還有可以控制的糧草。陸遜實際上等於是軍閥了,通常的說法是東漢末年的世家大族。

二十年後,晚年的孫權借各種名目加害陸遜,讓太監登門辱罵陸遜,陸遜因此氣死。《三國志》記載:“(孫)權忿恚,又促(顧)譚、(張)休等獄,(陸)遜上疏陳其冤,言辭懇切。權不納,累遣中使責讓遜,遜憤恚致卒。時年六十三。”

孫家是淮泗集團南下江東的頭目,所有的高官原則上都會給予淮泗集團成員,不會給江東豪族。淮泗集團包括張昭、周瑜、魯肅、諸葛瑾等人們耳熟能詳的人物,他們奠定了東吳的基業並主導了早期的軍政大局。然而隨時間推移,“顧陸朱張”為代表的江東本土士族的人口優勢與教育子弟的效果顯示出來。朝廷高級人才越來越多地出自顧陸朱張四家。起用這四家人與迫害這四家人成了東吳政權的常態。

孫權之孫孫皓是亡國暴君。但他還能聽一聽陸遜族侄陸凱的規勸,至少不敢反駁。陸凱269年病逝,陸遜之子陸抗274年去世。文武肱股之臣離世之後,毫無忌憚的孫皓將陸家流放到福建。

六年後,吳國亡。

蓴羹對羊酪——南北美食的第一次交鋒

晉朝統一後十年,陸抗之子,29歲的陸機(261-303)從江南來到洛陽,在晉朝逐漸成為文壇領袖。他在《世說新語》中留下千古名句:

陸機詣王武子,武子前置數斛羊酪,指以示陸曰:“卿江東何以敵此?”陸雲:“有千裏蓴羹,但未下鹽豉耳!”

王武子即王濟,出身名門望族太原王氏,驃騎將軍,通《易經》《老子》《莊子》。祖輩為曹魏司空王昶,父親為司徒王渾。王濟本人迎娶常山公主。我們不妨將魏晉時期複雜的門第分為四等:高門、世族、寒門、庶民。王濟顯然屬於高門,陸機則在世族與寒門之間。寒門並非清寒之門,而是說三代之內無顯宦(擁有再多的土地與錢財不在考慮之列)。陸家在東吳的肱股之臣地位,在晉朝處於可認與可不認之間。

王濟的口氣很輕松:“卿江南有什麼美味可以與羊酪匹敵?”陸機說江南有千裏湖的蓴菜,未調鹽豉的蓴羹比得上羊酪。也許因為對方是高門,或者是自身涵養在起作用,陸機沒說加了鹽豉的蓴羹,羊酪就比不了了。不過,這裏的羊酪我們不能直接理解為羊奶做成的普通奶酪。佛經中記載,從牛出乳,從乳出酪,從酪出生酥,從生酥出熟酥,從熟酥出醍醐……皇親國戚王濟所指點的恐怕是高等級羊酪。

大家可能覺得菜羹與羊酪不好比,畢竟一個是素菜湯,另一個是有點腥的奶酪。但蓴羹不是蔬菜湯,而是用魚頭、魚尾與蓴菜做的羹;而羊酪大概率也是工藝極為複雜的沒有腥膻之氣的美味。所以《晉書》如此評價陸機的回應:“時人稱為名對。”既然是名對,說明不是吵架,也說明王濟並沒有大多數注解者暗示的那麼傲慢,陸機因此也並沒有那麼多對抗之意。

《齊民要術》介紹過北方也有蓴羹,陸機強調的只是千裏湖的蓴菜味道更好。另外,陸機用來匹敵羊酪的是蓴羹,而不是蓴羹與鱸魚膾中的主菜鱸魚膾,是因為蓴羹在口感與視覺上匹敵羊酪。也就是說,陸機心目中最好的菜肴可能未必是蓴羹。舉蓴羹就是為了匹敵羊酪。我們可以換個角度再看,兩者都類似於今天的瓊脂。對普通人來說,蓴羹如果冷卻,就有點魚凍的意思,與羊羹更接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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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得多說一句,後人讀《世說新語》,大多從看笑話的角度去理解貴族。但作者劉義慶本身就是高門(皇帝之侄、文武雙全),對待筆下人物,他既有欣賞,也有針砭,目的恐怕是維護與修正門閥制度。田餘慶先生在《東晉門閥制度》中說過,寒門“門第與品格均不得入於士流”。證明所謂“士流”在門第之外是有“品格”要求的。《世說新語》常常記載的“出格”行為,意在抨擊而非揄揚,更非傳播奇聞異事。

《世說新語》還有一例江南的美味如何讓江南人難以忘懷:

張季鷹辟齊王東曹掾。在洛,見秋風起,因思吳中菰菜羹、鱸魚膾,曰:“人生貴得適意爾,何能羈宦數千裏以要名爵!”遂命駕便歸。俄而齊王敗,時人皆謂為見機。

這裏的菰菜,只有秋天才能吃到,等級比不上蓴菜。菰菜羹與鱸魚膾的搭配是這樣的:先飲用溫度宜人的菰菜羹後,再吃鱸魚膾這種生冷食物,脾胃不會不舒服。

張翰年長陸機僅三歲,兩人的命運從此走向了不同的方向。

部曲——進退與美食

陸機後來與另一個世族子弟、出身範陽盧氏的盧志(劉備老師盧植的曾孫;後世唐太宗、唐文宗求娶盧氏女被拒,可見盧氏門第之高)產生過沖突:

盧志於眾坐問陸士衡(陸機):“陸遜、陸抗是君何物?”答曰:“如卿於盧毓、盧珽。”士龍(陸機弟陸雲)失色。既出戶,謂兄曰:“何至如此?彼容不相知也。”士衡正色曰:“我父、祖名播海內,寧有不知?鬼子敢爾!”

此時,兩人互點祖父之名,算是撕破了臉。

當時一流清談高手支道林批評過進攻急躁的某辯論方:“君語佳則佳矣,何至相苦邪?豈是求理中之談哉!”辯論中撕破臉,就沒有贏家了。但陸機此時不是辯論與清談,他為了保證家族清譽與名望,沒有退路。

後世認為陸機是純粹的文學家,恐怕不是真的。從陸遜到陸抗,軍事謀略應是家學,陸抗去世時陸機才13歲。陸機與其兄陸晏、陸景、陸玄及弟陸雲分領陸抗部曲,擔任牙門將。當石頭城被晉軍攻破時,陸機的兩位兄長陸晏、陸景戰死。

陸機19歲亡國,無兵可帶,只能轉而從事文學。此後陸機在晉朝領兵(顯然不是自己的部曲或私兵),肯定是因為家學淵源。陸機兵敗後,盧志進讒言,陸機被殺。史書記載:“陸平原河橋敗,為盧志所讒,被誅,臨刑歎曰:‘欲聞華亭鶴唳,可複得乎?’”陸機出生於華亭,即今日上海,魏晉時有很多鶴。華亭之名源於陸遜被封為華亭侯。陸機並非為頂撞盧志後悔。他最想的是隱退,但為了家族,只能出仕。為了家族名位,只能以身犯險。

天下迅速迎來八王之亂,中原板蕩,黃鐘毀棄。司馬睿在江南建康即位。朝廷完全依靠王導來平衡江東大族,歷史上稱之為“王與馬共天下”。王導,出身琅琊王氏。琅琊王氏與太原王氏的共同祖先據說是秦將王翦。

初到建康,王導想與江東大族結親:

王丞相初在江左,欲結援吳人,請婚陸太尉。對曰:“培塿無松柏,薰蕕不同器。玩雖不才,義不為亂倫之始。”

這裏的“陸太尉”是陸玩,陸機堂弟。此刻北方的高門琅琊王氏,陸玩是看不上的。他不信王導與司馬睿聯合的這個草台班子能撐得很久。但陸玩說得很客氣,說自己是小家庭,小土堆上長不出松柏。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一起。門第不稱的婚姻不合適。說自己子女不是松柏,是臭草。但仔細把玩上面的話,說王導的子女不是松柏,是臭草,也是說得過去的。

王導不以為忤,繼續熱情邀請他來家作客:

陸太尉詣王丞相,王公食以酪。陸還,遂病。明日,與王箋雲:“昨食酪小過,通夜委頓。民雖吳人,幾為傖鬼。”

請注意,這是北方王家人第二次請南方陸家人食酪了。

陸玩回家後整晚精神萎靡不振,估計是因為吃酪多了點,可能是乳糖不耐受,惡心甚至腹瀉。他在給王導的手劄中說:“我雖是南方之人,差點成了北方之鬼。”意思是南方人不會因為食酪而死。王導是北人,說北人是“傖父”,有醜化之意。當時南人罵北人為“索虜”,北人往往以“島夷”回敬。

庖廚圖卷

高門隱退:生魚片、酪、

北人也怕南人飲食。張翰念茲在茲的鱸魚膾,北人避之唯恐不及。據《三國志》記載:

廣陵太守陳登得病,胸中煩懣,面赤不食。佗脈之曰:“府君胃中有蟲數升,欲成內疽,食腥物所為也。”即作湯二升,先服一升,斯須盡服之。食頃,吐出三升許蟲,赤頭皆動,半身是生魚膾也,所苦便愈。佗曰此病後三期當發,遇良醫乃可濟救。”依期果發動,時佗不在,如言而死。

現代醫學認為,肝吸蟲可通過食用生魚傳播,成蟲寄生於肝膽管內,可引起膽管炎症等病變。陳登是下邳人,算是北方人。他吃生魚膾的血的教訓給北方人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。

早在東漢時期,張仲景(北方人)在《金匱要略》中就指出過:“食膾,飲奶酪,令人腹中生蟲,為瘧,為下利。”隋朝巢元方在《諸病源候論》中命名了該蟲名為“寸白蟲”,“食生魚後,即飲乳酪,亦令生之。”可見食用魚膾與酪曾引起南北兩地人們肚子腹痛,甚至引發重病。專業人員采信了南北兩方的說法並加以融會貫通。今天我們知道飲乳酪不會生蟲,他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。巢元方的改動更合理了,好像飲下的奶酪是為蟲子增添了營養。在南北方的爭執之中可左右逢源。

479年4月,《南史》又記載了羹膾之爭:

高祖既為齊王,置酒為樂。羹、膾既至,祖思曰:“此味故為南北所推。”侍中沈文季曰:“羹、膾吳食,非祖思所解。”祖思曰:“炰鱉膾鯉”,似非句吳之詩。”文季曰:“千裏蓴羹,豈關魯衛。”帝甚悅,曰:“蓴羹故應還沈。”

此時“高祖”是還沒有成為高祖的蕭道成被劉宋朝廷封為齊王時舉辦的一次宴會。魏晉極重名位,蓋棺定論,以終官論身份。所以當時的故事會出現滑稽敘事,最有名的比如“顧司空未知名,詣王丞相……”那時候顧司空還很年輕。換種說法,就像是“丘吉爾首相當即還手,將對方打殘,首相因此進了少管所”。東晉之後無貴族,這種情況史書中就越來越少見了。

“羹、膾既至”,4月是蓴菜的好季節,所以這道菜極有可能是蓴菜羹與鱸魚膾。名菜上了,不點評說不過去。北方來的清河崔氏家族的崔祖思很得體地贊美主人的殷勤:“這道菜南北都是很推崇的。”南方士族沈文季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,說羹膾是江南名菜,崔祖思不可能真懂。猝不及防受到攻擊,崔祖思很有氣度,引用《詩經》說:“‘炰鱉膾鯉’,好像並非講吳國的詩句啊。”他提到《詩經》裏周宣王時期北方鎬京就有膾鯉。口氣和緩,不愧是世家大族的風範。

沈文季仍然不依不饒:“千裏湖的蓴羹,跟魯衛有什麼關系?”人家崔祖思說的是北方人懂蓴羹是高級菜,沈文季說南方的蓴羹你不懂。急了。崔祖思不再說話。蕭道成聽了這番妙論很高興,安撫一下敗了的沈文季:“蓴羹故應還沈。”這裏的背景還需要交代,崔是北方大姓,沈文季雖然最後任司空,但南朝大姓順序是王謝桓庾,其次是顧陸朱張。次等士族的沈文季不在這個序列,所以需要安撫。可見蕭道成的統治手腕。

這場論爭之後沒幾天,宋順帝頒詔,禪位於蕭道成。是為齊高帝。齊高帝繼續了劉宋的排擠高門、擴大皇權的政策。崔祖思與沈文季也是那種擁有部曲的世家大族,出身寒門的齊高帝暫時還要利用他們,但對王謝這種高門是持續排擠的。

王家人北上食酪

亂世中的政權是否穩固,除了軍力占上風之外,還要看是否經歷了禪讓環節。此外還有一點,那就是典章制度是否完善。朝廷走到末路,史書會寫制度崩壞程度。《魏書》中記載過漢獻帝的窘境:

乘輿時居棘籬中,門戶無關閉。天子與群臣會,兵士伏籬上觀,互相鎮壓以為笑。

陳寅恪先生在《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》一書中談到:

劉昶、蔣少遊俱非深習當日南朝典制最近發展之人,故致互相乖諍。其事在太和十年以前,即北史肆貳王肅傅所謂“其間樸略,未能淳”者。至太和十七年王肅北奔,孝文帝虛襟相待,蓋肅之入北實應當日魏朝之需要故也。

王導除了最出名的侄兒王羲之之外,家族中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人物就是王肅(464-501)。在齊朝受迫害的王肅除了將家族書法藝術帶到北魏,還帶了北魏最稀缺的朝堂制度。

《洛陽伽藍記》記載過那些大事之外的飲食小事:

肅初入國,不食羊肉及酪漿等物,常飯鯽魚羹,渴飲茗汁。京師士子道肅一飲一鬥,號為漏卮。經數年已後,肅與高祖殿會,食羊肉酪粥甚多。高祖怪之,謂肅曰:“卿中國之味也。羊肉何如魚羹?茗飲何如酪漿?”肅對曰:“羊者是陸產之最,魚者乃水族之長。所好不同,並各稱珍。以味言之,甚是優劣。羊比齊魯大邦,魚比邾莒小國。唯茗不中與酪作奴。”

王肅剛去洛陽的時候,不吃羊肉不喝酪漿。常吃的是鯽魚羹,渴時喝茶。幾年之後王肅開始吃羊肉喝酪粥了。請想象一下,北方大族王導曾經用酪為難過陸玩。兩百年過去後,王肅卻不習慣酪漿了。

孝文帝請他比較羊肉與魚羹,茗飲與酪漿。王肅說:“羊比齊魯大邦,魚比邾莒小國。唯茗不中與酪作奴。”王肅回避了南北之爭這種兩頭堵的難題,將問題“紮緊籬笆”,他是琅琊王氏,可以談談山東的問題。齊魯大邦與邾莒小國都在今天的山東省。口味只是口味,不是南北之爭。如果王肅跳起來說黃河鯉魚也不錯,就喪失風度了。“君子無所爭,必也射乎!揖讓而升,下而飲,其爭也君子。”他身體力行踐行正規的朝堂制度。

“唯茗不中與酪作奴”這句話不管如何斷句與解釋,都隱含有茗為酪奴的前提。王肅反駁了沒有?現代人有兩種看法。我估計在古代也可能有兩種解釋方法。因為“不中”本身有幾重含義,比如“未射中目標”“不合意”“不適合”與“辦不到”等意。要追問究竟何意,未免太急躁了。

問得野蠻,回答也可以風雅。

因此,彭城王元勰覺得王肅言行並不一致,於是進一步追問。王爺就是這麼急躁。

彭城王謂肅曰:“卿不重齊魯大邦,而愛邾莒小國。”肅對曰:“鄉曲所美,不得不好。”彭城王重謂曰:“卿明日顧我,為卿設邾莒之食,亦有酪奴。”

王肅為南齊尚書左仆射王奐之子,493年,父親遇害後,王肅投奔北魏,謁見孝文帝陳伐齊之策。後王肅出任尚書令,曾率十萬大軍接應南齊大將裴叔業,並大勝南齊追兵。頗似伍子胥故事。

細讀《世說新語》,我們會發現南北朝時期世家貴族責任首在軍政,其次才是經史,文學才能可有可無。王肅與北魏元氏皇族表面上談的是飲食,其實還是典章禮儀。“羊比齊魯大邦,魚比邾莒小國”這種說法談的就是國家與制度。齊、魯、邾、莒都在山東,作為山東的琅琊王氏,對這些國家他是有發言權的。他承認羊的大國風度,同時也將羊、魚當時這種北方與南方飲食的對立化解了。因為這裏的大國小國,都在北方。北方人也吃魚,這是崔祖思之後,北方人第二次強調這點。

對比日本茶道,細川家、德川家這些貴族,都同時具備軍事力量與茶道修養。玄之又玄的茶道,既無教科書可參照學習,也無一定規則,重在臨場發揮一生所學所悟,本來就是為了隔絕暴發戶的工具。所以魏晉風流,就是那時出現的大量文武雙全的名流作風,清談就是沒有教科書的見識比拼,需要天賦也需要學習。

南齊被王肅打敗,不是偶然的。《魏書·裴叔業傳》記載裴家“各別資財,同居異爨,一門數灶,蓋亦染江南之俗也”。裴叔業出身北方河東裴氏,為何染上了可笑的“江南之俗”?

此時,江南已走向末路了。謝玄曾輕揮麈尾,打敗了苻堅的百萬大軍。侯景之亂後,貴族零落,寒門出身的宋齊梁陳皇帝,將富裕江南耗損到一無所有了。

南北清談

田餘慶先生反複強調,只有東晉是王與馬共天下,弱勢皇權與世家大族之間保持均衡狀態。按唐長孺先生的看法,南朝皇帝是寒門宗室與強勢武力,上台第一板斧就是抑制豪強。辦法無非是檢籍。在此之前農民為了避官方的苛捐雜稅,往往將地賣給大族,自己成為其佃戶(在官府眼裏成為隱戶),從此避開官方抽稅。

劉宋大規模實行土斷(查士族隱戶),引發劉義康之亂。齊高帝大規模檢籍(清查戶口),引發唐寓之之亂(口號是“抗檢籍,反蕭齊”)。為何農民願給士族交稅卻不願意給皇帝交稅?因為皇帝下面的官吏抽起稅來是不管農民死活的。

梁武帝時,羯族寒門侯景請求娶王、謝高門之女,梁武帝以“門高非偶”拒絕,讓他考慮顧陸朱張一下家族,引發侯景之亂。侯景攻入建康後,系統性殺害士族,王、謝兩家子弟被斬殺殆盡。建康從二十八萬戶變為“千裏絕煙,白骨成聚”。錢穆說,南渡之衣冠全滅,江東之氣運亦絕。剩下的高官中,要麼是寒門武將,要麼是寒門書生。

徐陵算是當時南朝第一文人,梁武帝太清二年(公元548年)出使東魏時,與魏收有過交手。魏收文史兼修,代表作是《魏書》。

主客魏收的寒暄中夾槍帶棒:“今日之熱,當由徐常侍來。”徐陵回答:“昔王肅至此,為魏始制禮儀;今我來聘,使卿複知寒暑。”意思很明白,北人明白禮儀是王肅教的;今天我來,讓你知道冷熱了。魏收很慚愧。

581年,北方已是隋朝。徐陵又來了,身份是陳朝使者。隋文帝畏懼徐陵的鋒銳,遍問諸大臣誰可以與徐陵對壘,眾人說盧思道可以,隋文帝大喜。盧思道的“盧”,正是“盧志”之盧,都是著名的範陽盧氏。

74歲的徐陵來到朝堂,從很遠就見到了盧思道,笑道:“此公甚小。”盧思道遙應曰:“以公小臣,不勞長者。”須臾坐定,徐陵對盧思道說:“以前商朝將頑人(不服統治的人)遷到長安,今天留下來的都還是頑人吧。”盧思道笑了:“永嘉衣冠南渡,人才都在江南,今天留下來的也只有你一人了吧。”陳朝殘破,王謝桓庾等世家大族在侯景之亂中被屠滅殆盡。眾皆大笑。徐陵無以對。

盧思道很客氣。南渡的“衣冠”,指的是世家大族。衣冠,其實是王謝兩家所掌握的朝廷典章制度與軍事才能。徐陵,只是文學之士而已。

最後的餐桌之戰

582年,盧思道出使陳朝。陳叔寶知道他的名氣,要求沿途接待的人不要跟他講話,讓他找不到嘲弄人的機會。

盧思道渡江後過一寺。諸僧不敢與盧思道說話,只提供飲食。一僧捧出一盒蜜漬益智果仁,開口勸思道品嘗。益智果仁治脾虛,適合旅人水土不服。盧思道就“益智”二字做起文章:“法師久服無效,何勞以此勸人?”和尚突然想到自己違背了皇帝的命令,果然被嘲弄了,驚懼不已。一路走來,接待人員必須沉默的命令很可能被盧思道發現了,所以才點醒對方“失智”。

到了建康,鴻門宴已擺好了:

盧思道聘陳,陳主令朝貴設酒食,與思道宴會,聯句作詩。有一人先唱,方便譏刺北人雲:“榆生欲飽漢,草長正肥驢。”為北人食榆,兼吳地無驢,故有此句。思道援筆即續之曰:“共甑分炊米,同鐺各煮魚。”為南人無情義,同炊異饌也,故思道有此句。吳人甚愧之。

南臣唱的“榆生欲飽漢,草長正肥驢”無非是說北地飲食品類稀少而低檔,用“肥驢”對“飽漢”屬人身攻擊,已離開了餐桌上的品味之爭,直接憑借地域偏見開罵。可見陳叔寶和他豢養的班子不行。

聯句通常有口占對口占,也有筆書對口占。盧思道雖然擅長並愛好辯論,但相互詆詈與可能進一步引發的詬誶就不是世家大族願意應對的事。他於是提起毛筆寫下:“共甑分炊米,同鐺各煮魚。”陳朝百姓家裏可能幾戶人在一個鍋裏蒸飯,煮熟後各家分開。煮魚也在一個鍋裏,熟了之後,各家將各自的魚夾走。史稱“同炊異饌”。這是因為陳朝稅極重,分家就要多付更多稅,所以百姓只能多戶擠在一起居住。但“同炊異饌”這種不體面的事,也是因為族長缺位或禮儀喪失造成的。盧思道對陳朝很了解,賦稅苛重、民財空竭的種種慘況都看在眼裏。看得這麼認真,說明他來辯論只是目的之一,另一個目的是多看看。被盧思道擊中要害後,“吳人甚愧之。”

幾年後,盧思道寫《為隋檄陳文》。其中說陳朝“乘奔無轡”“舉尾支山”“坐薪待燃”,形容此戰“運岱山而壓春卵,引渤海而濯秋螢”,氣貫長虹又新穎可喜。此後隋伐陳,陳亡。

兩百年後,陸家後人陸羽寫了一本《茶經》,其中說“茶之為用,味至寒,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。若熱渴、凝悶、腦疼、目澀、四支煩、百節不舒,聊四五啜,與醍醐、甘露抗衡也。”

茶與醍醐抗衡,猶如羅蜜歐與朱麗葉的一次幽會。兩大敵對家族的百年血腥氣氛,在此良夜煙消雲散了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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